清晨八点不到,华盛顿西南方小城Arlington的地铁站就已经挤满了手持海报头戴粉红猫帽子游行者,每一辆地铁列车到达都会引来一阵欢呼,每一节车厢都是一个热烈的队伍,汇集了来自各地的人们。站在我前面有一对颇有嬉皮士风的老夫妇,他们不远万里从加州多次转机到华盛顿,昨日刚刚参加完反对总统就职示威,今日又马不停蹄再赴白宫门前,参加女性大游行。车厢里不时有人领头唱歌,一路上歌声此起彼伏,还唱起了《悲惨世界》的主题曲。

从出发开始,身边一直环绕了充满热情与善意的人群,整座城市就仿佛充满了电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民主是什么样子?民主就是这个样子!(What democracy looks like? Democracy looks like this!)” “我们要什么?我们要平等。我们什么时候要?现在就要。(What do we want? We want equality. When do we want it? Now!)” 各个民族和人种的男女老少都走上街头,有些小孩子爬上路边的树木,站在上面举着标语呼喊口号。游行队伍中也不乏坐着轮椅的老者和残疾人,还有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懵懂的孩子观望着周围的一切。站在我身边的一个三四岁小女孩走得实在太累了,妈妈抱起女孩自豪地亲了亲她的脸。我问她们需不需要帮助,女孩的妈妈笑着说,这孩子也想到树上去和哥哥姐姐一起喊口号。

每一个参与者都相信这件事与自己切身相关,具有重大意义。我的博士研究生师姐Kate和她的朋友们与我同行,其中当药剂师的Amy还专门穿上了自己的工作服,呼吁同工同酬,平等、和平与爱。拉美裔环保领域的工作者Veronica的则制作了那句有名的标语,“女性的位置来自于抵抗。(A woman’s place is in the resistance.)” 在大学教书的Diane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大的,一路却几乎没怎么放下过自己的标语牌,她想说的是,“如果还有人受到压迫,那么就没有任何人是自由的。(No one is free when others are oppressed.)” 人群中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大胆地写出自己是个跨性别(transgener)者,他的标语正面画满了各种性别取向的符号,另一面则写着,“人们是跨性别的,唐纳德,你得面对这个事实。(People are transgender, Donald, deal with it!)” 一位长相看起来是“标准美国人”的白人女性举着一份示意图,画出了自己四代先人的祖籍,说明美国本身就是由各国移民定居而来,高呼着“多样性让美国更好!(Diversity makes America great!)” 爱与包容是这场集会的主题,基本原则则是互相爱护抵制暴力,没有任何借口能成为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理由。在这里,狭隘的民族主义、种族主义、大男子主义遭到无情地批判与鄙夷。支持女性身体自主、性取向自由、男女同工同酬、环境保护、难民合法化等各种倡议都包含在这场的女性大游行之中。每一个个体的呼声虽小,但大家的力量加在一起,却足以响彻世界。

游行到了下午,我也终于成功和来参加这次活动的其他中国女权主义者的大部队会合,第一次参与到这个集体之中。能认识如此多热情洋溢、各具才华的同道中人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大约相见恨晚就是这种心情吧。信筒来自纽约,她制作的这套幽默中文标语不仅切合现实,而且一针见血地道出了许多问题的关键。正如她所言,女权主义是一味良药。于我而言,女权主义让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勇于争取自己的权益,并获得了一份彼此尊重与包容的爱情。于每个人而言,了解与支持女权主义,不仅能多一份对于身边女性的理解,也为这个世界的未来献出一份力。

参与这次游行,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来游行?去往华盛顿的路上,我回忆起上大学的自己第一次面对性别歧视所产生的巨大无力感,后来接触到女权主义的思想,一些模糊的想法和概念才变得更清晰起来。为什么从小总有人对女孩说学文科比较好?为什么就算学文科男生也比女生更容易找到好的实习与工作?为什么女生在事业上的每一次进步都要面对更多的困难?为什么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女人都要为自己的生育权而抗争(中国实施计划生育,严格控制女性生育的权利;而美国在不少州则有关于堕胎的法案,限制女性自主选择是否生育)?为什么这个社会对于女性的最普遍的期待就是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我没有办法用只言片语来回答这些为什么,但我渐渐明白,我绝不接受社会仅仅以性别来判断一个人是否能够胜任一份工作,因为女人和男人拥有同等才华与能力,应当得到同等机会与认可。作为女权主义者,我们所支持和争取的,不过是每个人都能有同样的权利按自己想要的方式自由地生活下去,如此而已。这次去游行之前,我专门为此活动准备了一张海报,放上了将去参加或不能参加的朋友们的照片,大家关注之积极,回应之热情让我感动也激励着我,爱❤️与团结(love and solidarity)是永不磨灭的力量。

(本文首发表于女泉微信平台2017年1月23日推送。)